馬林魚寶齋

今天，發基測成績單。一堆學生上FB該該叫，有的還跟家人師長朋友道歉，因為自己辜負了別人的期許。不努力的，道歉有什麼用？努力的，道歉幹嘛？於是我寫下以下那一大段——我真的很激動啊！！
======
今年的畢業紀念冊，當我看到五班賴老師寫的「分數決定下一個學校的名字」時，我可以理解，卻又無比憤怒與感傷——這是什麼時代？！
昨晚看到你們當中有些人陸陸續續寫什麼道歉、懊悔、對不起，我可以理解、無比不捨，卻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們在做什麼？
半夜裡醒來，想起白天看到的，再也睡不著，然後看到更多人道歉、懊悔、對不起，我非常無力——你們在做什麼？
你們在做什麼？
你們哀悼的，是失去的分數，還是逝去的青春？
哀悼過後，你們要往哪裡去？要做什麼？
======
你們當中很多人可能聽我說過，我考高中的年代跟賴老師唸書時，高中聯考滿分七百。在澎湖念到高中畢業的我，只考了488就進高中，還可以是當年的第72名。其中國文一科考了190，滿分200；數學只考了38，滿分120。大學聯考，我從來沒考過，而是很幸運地考上國文科資優保送，進了高雄師大——因為我的家庭狀況讓從來不想當老師、也覺得毫無教師愛與教師特質的我，需要一份固定薪水，所以我填了師範院校，但由於考上台灣師大的都是菁英、都很厲害，我沒上師大，只考上高雄師大。如果沒有資優保送的管道，我可能只考得上私立大學，因為我數學實在太爛了，連某次模擬考都只考了12分，答對兩題選擇題——其中一題用猜的，另外一題用偷看的。
賴老師跟另一位當年和我一起同年畢業、同年進入大直的吳老師一樣，進得了師大，就會是菁英，高中聯考總分應該不會低於650。但是很抱歉，他們跟我一樣，最後在同一所學校教書。（吳老師當然維持一貫地優秀，後來去高中教書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然後我拿到碩士學位，我退居專任、不教主科，我拿到全國級的優良教師獎，我取得英國博士班入學資格（但後來生了孩子就放棄了）......
我比賴老師和吳老師，以及其他老師程度差嗎？有可能，因為我確實不聰明，不具備資優腦袋與學術性向。
我比賴老師和吳老師，以及其他更多老師優秀嗎？我也不覺得，要不然我也不會只是個國中老師。
但是我有一點很幸運，而且是用努力換來的：我知道我適合什麼、我喜歡什麼、我要什麼，而且三位一體。我教書教人教表演藝術，我適合、我喜歡、我要繼續做。
當我看到賴老師那段話時，我知道他是為了激勵你們，但是我自己一開始時還是被激怒的——大大激怒。對我來說，「你的學校是什麼名字」，比不上「你叫什麼名字」、「你是誰」、「你做什麼事情定義你自己」。
如果你了解你自己，如果你願意為你所熱愛的全心全力付出，如果你曾經努力與付出，——只要你不幹傷天害理、傷害別人的事，「你的學校是什麼名字」又有什麼意義？
就算「你的學校是什麼名字」真的很重要好了！這年頭，只要你夠努力，你永遠可以有下一次機會，爭取更高學歷，然後用那個學校的名字取代前一個！！！
對我來說，你們穿上什麼顏色的制服，不能定義你是誰，無法扭曲我對你們的愛。我對你們的愛是沒有條件的，沒有！沒有！！沒有！！！
當然，你可能更在乎別人的眼光，別人對你的愛。那，你們對自己的愛呢？
我完全不否定「自我期許」是重要的，我肯定「自我反省」的價值。你們儘可以流淚傷心，哀悼不努力、懊惱運氣不佳。可是，你們只要是積極、奮發、認識自己的且朝著自己想要的努力，永遠有下一次機會。
英國官方有個研究，現在英國就學的孩子，他們畢業後從事的工作，有60％還沒有發明出來；同樣的，三年前，沒有人知道什麼是雲端、app。你們要學什麼？不是念更好的學校，而是認識自己、鞏固人格與正確價值觀，還有學習如何學習。
過去的，很抱歉，不會再回來了，可是你永遠有下一次機會，只要你是自我覺察、誠實正直、負責任的成熟個體，你永遠有下一次機會。請用你的所思所想、所做所為定義你是誰，然後告訴世界你是誰。
我愛你們。可是拜託，請不要再道歉了，因為你不必。

你和你的同學們，書寫【八歲，一個人去旅行】的工作札記與心得。在雨聲般的音樂陪伴下，你們任由字句從筆尖或奔騰或轉折或停頓地流洩而出。
你的文字只約莫流了五分鐘，你開始坐臥趴躺皆難安。你時而俯首抱頭，時而閉眼仰天。我靜靜觀察著，評估你的我的下一步行動。
時間差不多了，你的壓抑也差不多快用完了。我呼喚同學們回到電子白板前，準備後續的分享與討論。你說，你需要出去一下，神色不對。非常不對。
我轉身調整活動，立即重新分組，讓大家先分組分享先前已經完成的設計與創作。從門上的小窗裡，我看見你開始抓頭，握拳擊打大腿，肩背抽搐起伏。
去上廁所的女孩們都看見了，但是她們非常溫柔與鎮定，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穿鞋、迅速離開又回來。教室裡人聲喧囂，有人在討論、有人在閒聊，我知道。但是我無暇顧及，因為眼前的你完全崩潰，而且不知為何崩潰。
我忖度著該怎麼做，但你比我更早下決定。你接受我的建議大口呼吸、調整心跳，在喘息間告訴我，你想去輔導室。
我甚至不需要打電話給輔導室，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去，會讓自己平安地抵達。我只需告訴你：男孩，你非常勇敢，做得非常好。你知道自己不舒服，知道自己必須離開教室，你保護自己且照顧同學；你知道自己不對勁，願意讓我陪你一下下，願意尋求輔導室老師的協助。這些，連我都無法做得比你更好。
今天下午，陽光下，你坐在操場邊晒太陽。你說你好些了，雖然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昨天自己會那樣，為什麼最近你越來越常那樣，而且一次來得比一次猛烈。
我摟摟你的肩膀。明天，我們一起去散步吧。

你說，你撞見父親外遇。你理了一個很酷的平頭。媽媽說：「你理這個頭，是要我去死還是去出家嗎？」
謝謝你理解我很願意陪你操場散步，卻一定得進教室，因為學弟妹在等。你不想進教室，又不想被記曠課，因為媽媽會唸唸唸，「就像她唸我爸一樣！」你說；不想回家，因為「不知道如何面對媽媽」，你說。
面對媽媽我沒辦法，面對曠課我可以幫。你去圖書館看書休息，我會打電話去音樂教室說明；圖書館叔叔會確認你到了、照顧你。你不知道的是，巧合出現在圖書館看雜誌的輔導老師，是我召喚的......
我們如此愛你，男孩。你的父母也愛你，只是因為不能照顧自己，所以也無法照顧你了。我如此相信著。

這段日子，林娘我頭腦很不清楚，快被期末給搞死啦！
都怪先前改作業不積極。是說呴，每天上班累得半死，少則三節多則六節；下班後忙得沒空煮飯，也得洗碗洗衣簡單收拾家務；有個幼兒在旁邊，平均九點就得上床；三寶身體睡著後就起不來，最近天冷更慘......，總之，要積極也很難啊！
現在終於要積極了，前帳未清，後帳潮湧而來。期末，學生要考小組表演，小組表演會有配套作業；得考筆試，卻又死驕傲、不亂考記憶型選擇填充，考理解應用申論就得改得半死，還得釐清評分標準，我幹嘛把自己搞成這樣啊？
不過，有一點蠻開心的：請學生寫幾句話，當作給我的批評讚美建議疑問指教。不記名書寫，先交給小老師再收回來，反應都很不錯。有覺得我很酷、很認真、很疼愛照顧他們的，有請求我多講黃色笑話的，有要求多玩遊戲或多演戲的，有希望少一點作業的（真是不知民間疾苦啊他們的哥哥姊姊從前一學期的作業量是他們的三倍啊～）有覺得我很講道理的，當然也有些覺得我還是很兇、要求嚴格的，甚至有一個說我有時不可理喻的。謝謝謝謝～好聽的，我收下了；不好聽的，我會更努力掌握原則、合理且合禮表達啊～

各位親愛的兄弟姊妹，仲夏夜，來看我胡搞瞎搞吧！！
我所參加的一人一故事劇團：知了，將在9/3晚上、9/12下午及晚上有三場演出，我們延續去年的主題「夢」，希望服務有夢的朋友，你們說說故事、聽聽故事，我們聽聽故事、演演故事。
去年我瘋狂做夢、努力演出，今年除了當演員，還要挑戰當主持人和樂師——我可能會胡亂提演出的型式，然後當樂師的時候只會唱歌和吹直笛（對！我連彈鋼琴都不會）......

可是，我還是對自己有信心、對夥伴有信心。所以，邀請大家手拉手、打電話訂票看戲啊～

昨天是下週日演出前倒數第二次練習，兩位手語翻譯老師參與，除了解我們的演出形式，也練習和我們配合、把演出裡的語言翻譯過來——這次演出除了為聽障者準備了手語翻譯與字幕機的服務，演出淨餘額將全數捐給聲暉聽障協會。我們是台灣聯演團隊中唯一收費的，有點大膽。
看似無收入、希望不會賠錢的演出，其實收穫豐富，尤其昨天在溝通的過程裡，間接地對聽障者的世界有一點點認識。例如他們給自己取名字的方式，他們難以理解堆疊的話語，他們吵架的方式等等。有好多的限制。
我如此幸運，可以聽見心愛的孩子叫「媽媽」、「愛你」、歡笑與哭泣，可以同時聽見堆疊錯落的各種聲音，可以從聲音判斷聲音來源遠近與發言者的情緒，可以把我聽見的歌曲轉唱給孩子聽，可以用不同的音質與音色表達自己。
第五屆一人一故事世界人權日全球聯演，我們持續討論人權議題、練習各種形式，分享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受到不平等待遇、看到人權不被重視的故事。然而，像我這樣的人，其實與生俱來極其珍貴的人權，因為我聽得見。

現在通常一談到人權，就和政治、法律、打官司等有所牽扯，就想到爭錢、爭權。事實上人權就是一個人的基本權，而基本權不一定要用錢或法律來表達，人權就是你尊重你自己的尊嚴、保持你自己身為人的尊嚴……從一對新婚的夫妻就在開始了解人性的尊嚴，現代人總以為結婚就是「上床合法化」，這樣的婚姻裡便少了尊嚴。──柏楊〈人權版結婚證書的內容與意義〉
 
2004年，我結婚，和林先生許下的承諾不只是「我願意」，而是：

上個週末，很愉快，十足十淚水與歡笑交融的八點檔啊！
教書第二年，任職學校改制成完全中學，在訓育組長請托下成立了話劇社，並且很幸運地得到文建會委託紙風車劇團主持的青少年戲劇推廣計畫，有人有錢自己又有閒，就跟他們混了起來。
教書第十二年，我請育嬰假，鎮日在家打混，等於一個上班日混掉將近三千元（這樣算真的好恐怖喔！），當年那些社團的小朋友還在繼續做朋友，成立了一個新的劇團叫【拾柒】，每個人出資一萬元，（唸研究所的還可以有充滿人情味的學生價），上週五在牯嶺街小劇場演出四場。
他們這群人，有三個唸了劇場設計系，一號肄業了，現在在某個樂園工作，懷孕中，即將生個雙子座的小朋友，這次演出自己當舞監之外，帶了她的男朋友來幫忙，還有另一位同事，以及工作上一些資源協助；二號就是那個享受人情味學生價的，正在台南唸建築，是這回演出的舞台設計；三號重考一年依舊不悔，畢業後在一個自創品牌服飾當設計師。導演是唸戲劇系的，畢業後在上述樂園裡當某個表演秀的主持人，據說炙手可熱、是老闆愛將；負責錄影、剪輯多媒體影片的，從大傳系畢業後在本行做，現在在紙風車；演戲的除了劇設系二號之外，一個唸建築，熬了好久才畢業，畢業主題是建築空間與戲劇教育，另一個唸金融銀行之類的，還沒畢業就考上銀行偷偷上班去。

今天，終於完成一件事，為我，為同事，更為她。
上週四，她參加台北市國中語文競賽的複賽第一階段。為了那場比賽，我們從八月份斷斷續續練習，上輔導課時，我去學校；放假之後，她來家裡。開學了，繼續練習，在狹仄的會議室、辦公室、有點熱的池塘旁，在音樂、美術、體育乃至一些考科課堂上。一字一句、一段一篇，有時整篇唸過再唸一次，有時得帶著唸。努力之後，擠進前十二強，擠進複賽第二階段。
為了參加複賽第二階段，她放棄了畢業旅行後兩天，匆匆自旗津趕回台北，練習練習練習。我幹了從來沒幹過的事，為學生參賽跑到行天宮去拜拜。昨天練到六點鐘，今早，我們七點鐘多一點碰面。發聲、囫圇吃早餐、到比賽場地練習一小下、到樓下練習很多下，給她許多許多的能量和鼓勵，她一出發去抽籤我就不斷唸經（好啦我承認我真是非常投入，也許會被人家笑也不一定啊！）她抽到了上回最厲害的那個選手抽到的那一篇，可是我覺得今天她唸得更好，抑揚頓挫恰到好處，節奏舒緩有致，情感表達也情詞相合，態度不卑不亢。速度是快了些，最後幾秒出了小錯，心虛了起來，那猶豫和氣虛，長到足以被評判注意到......

她真的好好看。白皙的臉龐上，眼尾微揚的眼睛明亮有神，唇形美麗唇色鮮紅，說起話來表情靈活有致，十分可愛；細長的身段還有一雙漂亮的腿，完美詮釋「窈窕」二字，讓人忍不住頻頻回頭。
她真的好好聽。嗓音有一點點沙啞，但是很有表情。雖然有時句末尾音拉得太長、節奏與抑揚平板，但是精彩起來，就覺得每個句子都出色，讓人忍不住頻頻點頭。
她真的好認真。從來沒有接受過訓練的她，積極努力唸著唸著；國文基礎程度不好、常唸錯字，可是她盡力地記住我所說的，並且逐一記載下來，回家練習。
我很久沒有這麼想認真教一個人。她是璞玉，琢磨後絕對光彩耀眼；她條件皆備，只缺時間；她在班上有點困難，是我最痛恨的那種——我願意全力教她，讓她在激烈的競爭中名列前茅，掙得同儕的肯定與敬重，更讓她有機會藉此得到沉穩、和諧、平衡的自信。
我們正在練習朗讀，為了九月十一日的比賽。我想給她所有的祝福、閱讀的理解、詮釋的能量和技巧。如果她可以一路過關斬將，進入複賽、得到前三名，甚至奪冠取得代表權，並且從這個比賽中認識自己、自信成長，要我此後不再參加任何類似的比賽、不再得獎，我也不後悔，因為我知道這很值得。
也許我很貪心，可是我有這樣的期待。小朋友啊！加油加油！我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