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魚寶齋

花了一千多元買一樓的票，看李立群和金士傑這兩個戲精針鋒對決。

有人問我看戲心得，四個字：

晚節不保。

李立群和金士傑在台灣劇場界的地位，不言可喻。兩人的合作，從表演工作坊的相聲系列，到前幾年果陀的ART，無一不受到專業劇場工作者與普羅大眾 的期待。我自己最喜歡的，是表坊的【一夫二主】，在這個作品裡，我認為他們透過腳本與即興，在楚法丁諾與潘大龍這兩個角色裡融入個人的特質，非常生動。

就個別來看，我一向比較偏愛金士傑，我喜歡他能放，也能收。印象最深刻的是台北故事劇場的【你和我和愛情之間】，他所呈現的遲暮之愛，如此深情濃烈，卻又羞澀內斂；後來演進成生活中的遲暮之愛與喪侶之痛，更讓人心疼。至於李立群，我一直覺的他的個人特色太強烈，所有的角色演到最後，幾乎都變成他自己，而不是他去詮釋那些角色，這很驚人，但是有時也很累人。

這回，兩人演【奧賽羅】，怎樣也要看。

廣告打得很大，兩人幾乎上遍我常聽的廣播節目，從宣傳開始，就很吸引人。有意思的是，我先前一直以為金士傑扮演奧賽羅、李立群去伊阿苟；完全相反的角色安排，讓我很期待，也很緊張。

話說當天一進社教館，就先找地方冰存在計程車上擠出的母乳。結果，當然是沒地方冰，幸好已經買了一包冰塊包起來。進劇場，擠乳後的疲憊開始發作，我在周公與莎士比亞的幽魂間奮戰，偶爾倒到周公這邊，偶爾向莎士比亞傾斜。回到人間聆聽莎士比亞的我，覺得頭很痛，很吵。中場過後完全清醒，卻又十分後悔自己是清醒的。

因為，整齣戲，做太多了——可怕的漢音輸入法，竟然說出我還沒說的：「作態多」。

我同意李立群和金士傑他們在台詞上所做的努力，修改得很好，一字一句都精彩，很對得起莎士比亞。然而在呈現角色時，我認為鑿斧太深。他們企圖把每一個轉折做分明，但總覺得像是一道菜裡「沒有打招呼認識、變成好朋友」的各色材料（此比喻出自松露玫瑰，實在太精彩了），轉折之間不太流暢。最可怕的是，我常在伊阿苟身上看到潘大龍的肢體動作和駝背，在奧賽羅的身上看到楚法丁諾的無厘頭吼叫，這讓我覺得很累。

從兩人的演出與導演的處理中，我很難被說服為什麼一個掌旗官的妒恨這麼深，要用那張嘴殺掉這許多人，為什麼一位將軍這麼蠢、這麼沒有安全感，完全無法信任自己的妻子。

戲裡設計了一些讓觀眾莞爾一笑的話語，可是，有些地方觀眾笑，應該讓導演和二老不停捶心肝。例如在最後一幕，奧賽羅殺死自己妻子、聽聞侍女話語後，視線在屍體與侍女之間交流的動作，李立群作來非常喜感，逗得觀眾輕笑出聲，而我卻暗自幹了一句，不停搖頭，心想：「就這麼毀了！」

還有一點或許很不公平：我覺得兩人扮演這兩個角色，在視覺上不太適合。金士傑演伊阿苟，感覺上真老啊～李立群演奧賽羅，也太矮胖了，氣勢出不來，而且就算奧賽羅是個摩凱人、是個鹵莽的軍人，但是他終舊是個顯赫的大將軍；就算他遇到愛情就昏頭，也不至於那麼浮躁。我不斷地提醒自己，伊阿苟當然可能上了年紀，奧賽羅是個中年將軍也是成立的......。可是看到他們兩人的演出與造型，我很想笑，但是更想哭。

這和當年我在英國看【哈姆雷特】，看到的憂鬱王子非但一點也不高帥，反而矮矮胖胖時的失望，如出一轍（看來，我還是視覺派的）。

於是，從外型到動作，從情緒的轉折到互動的累積，我看得一肚子不順，儘管下半場我頭腦清醒。

小岱問我是演員的問題，還是導演的問題。呃，考倒我，我終究不是專業人士，尤其在導演這塊。但是我可以確定，整齣戲的不融合，不僅出現在李、金二人自己、二人之間，也出現在整齣戲。請恕我無法精準說明，但是我就是很主觀地覺得，很空洞。年輕軍官的飲酒作樂、大將軍的示愛、副將引起的爭端......看起來都很花拳繡腿，空有架式、沒有血肉與情感。

然而，這麼空的戲，卻要配上非常激情的配樂！那個配樂啊～從網站還是廣播的宣傳襯樂開始，我就覺得非常俗；進了劇場，我聽到類似好萊塢軍事片裡的雄壯激昂，許許多多的銅管配器，企圖醞釀緊張氣氛與角色內心的波濤洶湧；麥克風與音響音量開到超級大，但場面明明就很小，兩相對照之下，讓我非常想要把音響砸爛，大罵：「不要再做作下去了，配樂！」看到網路上有人竟然大讚配樂多好多好、應該出原聲帶，我強烈懷疑到底誰是聾子。

可是，我終究很虛弱。當所有網路上的觀眾都說多好多好時，曾經昏睡的我，還是有點懷疑自己的；深愛金士傑與李立群的我，還是很難相信兩個人會把戲給砸了。於是，如果有錢有閒，我不排斥再看一次——事實上，很希望再看一次，因為真的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啊啊啊啊啊～

又：好吧，我同意蔡燦德是花瓶，但是她絕對是稱職的花瓶；何戎是很嫩的新人，可是他絕對是很稱職的新手副官，讓人嫉妒到殺人的那種；呂曼茵只是個跑來跑去的熱血配角，可是她絕對是最襯職的侍女。當這三個角色都比主角來得更稱職時（我還是想看金士傑去奧賽羅、李立群去伊阿苟），應該不會有人怪我批評李立群和金士傑晚節不保啊？